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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醒时分（第1页）

你应当是一场梦，我应当是一阵风。

*1

41号不常记起被叫作苏聿宁的日子。

杀过的人越来越多，那个名字连同那段记忆也几乎被埋葬在了那个不会开花的深沟里，被血浸透了，被尸骸覆盖着，再想挖出来已经成了一种残忍。

但在轻轻晃动的船舱里，在漂泊无依的水面上，41号又重新想起了那片蓝得让人心碎的天，那片波光粼粼的海。

皮肤白到几乎透明的小孩躺在他身边，海风吹起他过长的额发，那双漆黑的望不到底的眼睛望着他。

太近了，他几乎能从这双透亮的眼瞳里看清自己的脸，被拉伸，扭曲，变成认不清楚的影子。

“阿宁，我们班的韩月，就那个头发特别长，眼睛特别大的女生，给我写了封情书。”

“是吗，那你喜欢她吗？”

当时是什么心情呢？记不清了，胸口里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，撑得太满，超过了那块肌肉所能承受的，因此扩散出细密的疼痛。

“我不喜欢她，我只喜欢阿宁。

等我长大了，我就买一个小房子，买一张大大的床，买好多好吃的，我要让你吃上所有你喜欢吃的东西。”

躺在地上的少年偏过头，漆黑的眼瞳中承载着他为自己编织的亮闪闪的未来。

当时又是什么心情呢？好像有人在心脏处开了个小口，那些令他胸口闷痛的骄傲消失了，快乐与甜蜜填满了它，于是那个流血的伤口就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
可是啊，当伤口越来越多，就只有无孔不入的冷风能填满它了。

宋筠破门而入时，41号已经几乎已经进入了绮丽的梦乡。

不过熬了二十来个小时，这种情况下睡觉并不是必需的，但温暖的船舱，不停歇地砸在几厘米木板之外的雨滴，时不时划过脸颊的冷风，以及从衣领里探出头的温暖的触感，这一切几乎编织出了一个让人沉沦的梦。

宋筠把车停在码头，从最东边开始，挨个检查停靠在海边的船只，被雨水浇透的制服像一件沉重的盔甲，一次次徒劳无功的搜索让他焦躁得几乎发疯，他无法控制地想到，如果苏聿宁已经乘船走了，船只将在漂泊无依的风雨中倾覆，他去不了异乡，也回不了家，就这样被浪潮卷着，就这样无法反抗地沉下去。

绕过一面矮崖，几只不起眼的小船倚靠在山崖下，宋筠打开枪套扣，跨上了其中一艘船。

也许该庆幸这场让一切都无处停靠的风雨，船身一直摇晃着，41号没有察觉到宋筠登船时的动静，直到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打开了船舱，举着枪，风雨从缝隙里扑面而来。

41号第一反应不是战斗，而是带着些无奈地开始心疼这场被打破的安逸的梦。

“阿宁？”

见41号没有动作，宋筠小心翼翼地掀起门帘走下低矮的台阶，不动声色地将奋力挣扎的船夫护在身后，枪口依旧指着坐在地上的人。

41号垂下眼皮，看着宋筠留在地上的湿脚印，刚刚打在脸上的雨滴划过脸颊，从下颌处流淌进衣领里，激起一阵战栗。

小白已经识趣地缩了回去，钻出衣摆，安安稳稳待在一旁的木箱子旁边。

胸口的温暖也消失了，41号突然感到心底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怒火。

不是因为这场没完没了的追击，也不是因为伤口处尖锐的刺痛，仅仅是因为刚刚被宋筠带进来的几颗水滴，一股冷风，以及这场被打碎的旧梦。

他们沉默地对峙了几分钟，宋筠追逐了两天，现在才有机会喘息片刻，好好看一看这个人。

阿宁比从前长高了许多，身板也更结实，皮肤黝黑，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日光中看起来近乎透明，长手长脚，蜷缩在船舱的角落显得有些局促。

衣服基本干了，衣摆和裤腿上有几道灰白的泥印，右手搭在磨破的膝盖上，一层浅色的疤痕覆盖在光秃秃的指根处。

宋筠持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。

宋筠打量41号的同时，41号也打量着他。

经历了多年的刑侦生活，这个小子还是白得让姑娘都嫉妒，可能是淋了雨，本来红润的嘴唇泛着灰白色，微微颤抖着。

过去圆润的轮廓变得锋利，像是抽条的春笋一样长高了一大截，即使一身狼藉，依然能让人一眼认出是个正派的人。

“阿宁？你还认识我吗？”

风雨声小了许多，宋筠颤抖着开口打破了沉默。

41号没回答，他的目光穿过了宋筠，空茫地盯着虚空，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梦。

沉默让宋筠感到一阵发冷，粘在脖颈上的沙粒此刻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衣领，传递着酥麻的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