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邺城·东柏堂
“贵人,大将军已在前厅等候,请您移步。”
婢女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,语气熟稔。
元玉仪踏上西域绒毯,裙摆随着步伐轻漾,像一朵在暗夜绽放的牡丹,美得富丽堂皇。
前厅内,高澄斜倚在云锦铺陈的榻上,左手把玩着一只白玉杯,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,指尖轻叩着徐缓的节奏,一副久居上位的慵懒姿态。
下首左侧坐着黄门侍郎崔季舒,右侧坐着吏部尚书杨愔。
案上珍馐罗列,金盏银盘,丝竹声在暖融融的烛光里婉转流淌。
元玉仪踏入门内的刹那,乐声骤然一乱。
“当啷——”
玉杯坠地。
高澄眼底骤然惊艳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,像在审视一件宝物,反复估量其价值。
“过来。”
他抬手轻召,声线惑人。
元玉仪盈盈下拜,身姿端雅。
“婢妾拜见大将军,拜见二位大人。”
高澄挥手屏退乐师,偌大的前厅只剩四人。
烛火明灭,散落满殿光影。
他盯着元玉仪,似笑非笑:“方才你在街上唱的歌,再唱一遍。”
元玉仪应声,移步琴案前。
纤指轻拨,凄清的曲调缓缓漫开。
“关东有义士,兴兵讨群凶……势利使人争,嗣还自相戕。
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
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”
歌声苍凉悲壮,如朔风卷雪,在暖意融融、极尽奢华的权臣府上,显得分外刺耳。
崔季舒眉头越蹙越紧,终于按捺不住,侧身低声道:“世子,此曲——”
高澄抬手,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崔季舒嘴唇翕动了一下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只静静听着,眸中光彩愈盛。
他听惯了歌功颂德,听腻了风花雪月,却从未在一个女子的琴歌里听见如此浩荡的流离之苦,这般凛冽的生死之气。
他听出了绝望,更听出了绝望下不甘沉沦、欲破长夜的坚韧。
曲终,余音绕梁。
高澄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端起案上重新斟满的酒杯,慢慢转了一圈,才抬眼看她。
“曹孟德此诗,世人多作哀歌。
紫陌上往来公卿众多,你卖唱时有那么多曲子可选,为何偏弹这首?”
高澄将酒杯搁回案上,故意发出一声重响,唇角微挑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
“是活得太苦,想为自己鸣不平?”
他声线陡然压低,像刀背缓缓擦过皮肉,“还是说,你在暗讽我等权贵,都是那造就‘白骨露于野’的群凶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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