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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,又脆又亮,带着几分癫狂的畅快:“孤早说过,此人亦得富贵,相法亦何由可解?”
他张着手臂,原地转了一圈,像是在向满殿文武展示一件他刚完成的作品,“就这副模样,连街头乞丐都不如,也配谈富贵二字?那些妄言他能得天下的相士,全是些瞎了眼的蠢货!”
高孝琬从元仲华身边探出半个脑袋,仰着小脸望着父王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俊容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二叔。
他悄悄拽了拽母亲的手指,小声问:“母妃,父王为何总欺负二叔?这样不好。”
元仲华连忙把他按进怀里,那只捂着儿子嘴巴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
所有人都在笑,或真或假。
笑声像涨潮时的浪,一波一波地拍在高洋身上。
然后趴在地上的高洋动了。
他先动的是手指,那双蜷在湿袖口里的手,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
他撑着手肘,笨拙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,湿透的锦袍裹着他枯瘦的身躯,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。
他抹了把脸,动作很慢,掌根碾过鼻梁,碾过嘴角,把酒液胡乱擦了一把,然后垂下手,在湿透的衣摆上蹭了蹭。
他始终没有抬头。
“是……是臣弟愚笨,惹大哥生气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地砖缝里挤出来的,但满殿都听见了,“臣弟翻跟头,给大哥赔罪……给大哥解闷儿。”
他趴回地上,两只手撑着湿滑的地砖,头朝下,笨拙地翻出了第一个跟头。
湿袍粘在背上,露出肩胛骨的轮廓。
第二个跟头翻歪了,整个人侧翻在酒渍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角落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,又赶紧收住。
第叁个跟头他翻到一半就趴下了,趴在那里喘了两口气,又挣扎着翻完了第四个。
锦袍浸饱了酒液,沉甸甸地裹在他身上,每一次翻滚都像是拖着一具溺水的身体。
高澄看得前仰后合,一手扶着桌案,一手捂着肚子,笑声张扬刺耳:“好!
好!
翻得好!”
众人见他如此,像是得了赦令,放声大笑。
笑声里混着附和的叫好,混着杯盏碰撞的叮当,将那个人翻跟头的笨拙声响吞得干干净净。
高洋趴在原地,喘了片刻。
然后他爬回高澄脚边,仰起那张沾满酒渍的脸,用痴傻的语气说:“大哥,臣弟再翻一个。”
高澄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,笑得比方才更亮,指着地上的人对满殿说:“听见没有?他自己要翻!
好,再翻。”
高洋又翻了一个。
这个跟头翻得更笨拙,翻到一半整个人侧倒在地砖上,肩胛骨磕出一声闷响。
他趴在那里,没有再动。
高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朝高洋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一只绕着他袍角嗡嗡作响的苍蝇:“滚下去,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高洋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起身,依旧垂着头,湿透的袍角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水痕。
高演迟疑着上前,躬身垂首:“王兄,二哥衣袍湿透,恐染风寒,臣弟想带他下去换身干爽衣物。”
高澄斜睨着他,手里的酒杯没有放下。
他看了高演片刻,目光像在掂量一件不大不小的东西,掂完了,才慢悠悠开口:“你这么护着他,是不是也觉得他可怜。”
高演愣了一下,连忙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:“臣弟绝无此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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