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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景春从偏殿出来时,日头已经移到了中天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靴底踩在甬道的青砖上,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。
两侧的宫墙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暖意,墙根处的青苔被晒得有些发干,边缘卷了起来,像一小片一小片褐色的碎纸。
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,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又扑棱棱地飞走了,翅尖带起一阵细小的风。
他走得不算快,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偏殿里的那些话.
皇后不轻不重的敲打、贺景嫣隐晦托传的私语、殿中若有若无的龙涎冷香、窗外丹桂随风轻晃的细碎影子,桩桩件件层层叠叠在心头排布。
他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叠一件衣裳,把每个褶皱都理平整了,才慢慢放进行囊里,准备等出了宫门再细细地琢磨。
贺景春出了坤宁殿的地界,沿着西边的夹道往外走。
这条夹道极为逼仄,两侧宫墙高耸林立,将头顶苍穹裁成细细一绺蓝,天光被层层阻隔,落得地面稀薄昏暗。
贺景春直行一段,转过拐角,前方便是出宫的必经之路,视野骤然开阔些许。
可就在转角尽头,一道青灰色身影静静立在那里。
是肖封。
他立的位置极有分寸,不堵官道,不碍人行,却偏偏占住了必经之处,无论进退,都需从他身前经过。
他负手站着,姿态闲适,像在等人,又像是碰巧路过,停下来看看墙根处的什么花花草草。
望见贺景春走近,肖封方才缓缓侧身回头,面上依旧是那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意,温驯恭谨,深浅如一,如同经年制式打磨出来的模样。
“殿下。”
他叫了一声,声音不高不低的。
贺景春驻足停步,淡淡含笑回望,不抢先发问,只安静立在原地,静待他下文。
御前近侍刻意拦路,绝非偶然,必有缘由。
肖封上前半步,抬手轻轻一拱,姿态恭谨有度:“老奴想着,殿下今日难得入宫一趟,有一人,殿下或许愿意见上一见。”
他面上笑意不改,唯独嗓音压得极低,刻意放轻,似是忌惮宫墙之内无处不在的耳目,不敢高声言语:“人在西边诏狱之内。
殿下若不急于回府,老奴引您过去一趟。”
西边诏狱。
五字落耳,贺景春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起。
他忽然想起贺景嫣那双沉沉的、像井水一样的眼睛。
所有的事情,似乎都不是无缘无故发生的。
肖封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算好了每一步的间距。
越往西走,夹道高墙愈发高耸压抑,天光被层层截留,头顶的亮色愈发狭窄,最后只剩一线惨白天光悬在头顶。
周遭暖意尽数褪去,扑面而来的是深宫深处独有的阴寒湿气。
约莫一盏茶的脚程,前路尽头现出一扇铁皮窄门。
门扇黝黑厚重,密密麻麻钉着圆头铁钉,漆面斑驳剥落,处处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色,看起来沧桑阴森。
门边站着一个穿灰衣的老狱卒,见肖封来了也不多话,只默默开了锁。
铁门开合,发出一阵冗长沉闷的嘎吱声响,铁器干涩摩擦,似是常年未曾上油润滑,刺耳又阴森,在寂静的夹道里久久回荡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层层递进,深入地底。
石阶边角被长年踩踏打磨得光滑发亮,石缝间凝着厚厚的潮气,泛着冰凉的湿意。
一股混杂的浊气扑面而来,彻底隔绝了宫外的秋日清朗。
铁锈的腥冷、泥土的腐朽、干草的霉闷,再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朽木气味,沉沉笼罩周身,让人胸腹发闷。
肖封在台阶入口处停步侧身,微微欠身行礼:
“殿下,老奴职权有限,只能送您到此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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