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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(1927年)春夏之交的武汉,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恐惧,并未因持续的清剿而散去,反而如同梅雨季的湿气,沉甸甸地渗入骨髓,凝固在每一个角落。
军官教导团内,人人自危,往日里尚能维持表面客套的同僚之间,如今也筑起了无形的高墙,交谈仅限于无关痛痒的军务或刻意的政治表态,眼神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审视与提防。
谢文渊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漩涡中心。
表面的他,依旧按时参加课程,完成战术作业,甚至在某些必须表态的场合,说出一些符合“主流”
的、空洞的口号。
但他的内心,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撕裂与煎熬。
白日里,他强迫自己扮演一个逐渐“认清形势”
、“迷途知返”
的军官;深夜里,对着那本方紫石砚和写满忠烈与新添枉死者的名册,他才敢直面自己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悲愤与质疑。
他无法忘记那些被带走的同僚最后的目光,无法忘记报纸上那些被污名化的昔日战友,更无法将城内不时传来的枪声与“革命”
二字联系起来。
王启明的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:“你也要早做打算。”
怎么做打算?投向哪一边?南昌?那里是“清党”
的策源地之一。
留在武汉?这里虽暂时是“左派”
中心,但风雨飘摇,前景莫测。
更何况,他对这种基于派系利益而非国家民族前途的争斗,从心底感到厌倦与排斥。
就在他深陷彷徨,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抑吞噬之时,一个极其意外的访客,在一个雨夜敲响了他的宿舍门。
来人穿着普通的市民长衫,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雨水顺着蓑衣滴落。
当对方抬起头,露出那张虽经风霜却依旧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熟悉面孔时,谢文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竟是他在保定军校时期结识的同窗,时任第四军某师参谋的吴石!
“石兄?!
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!”
&bp;谢文渊又惊又喜,连忙将吴石让进屋内,警惕地关好房门。
保定军校一别,各自投身革命洪流,虽偶有耳闻,却已多年未见。
吴石脱下湿漉漉的蓑衣,露出一张疲惫却目光锐利的脸。
他比谢文渊年长几岁,气质更为沉稳。
“文渊,冒昧来访,实有要事。”
&bp;他压低了声音,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主题,“武汉近日之事,想必你已亲历,感触颇深吧?”
谢文渊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,没有立即接话,只是给吴石倒了杯热水。
吴石接过水杯,暖着手,目光扫过谢文渊桌上摊开的战术图纸和那本方紫石砚,缓缓道:“你我当年在保定,意气风发,论的是如何强兵救国,驱逐列强。
不想今日,兵锋所指,竟多是昔日袍泽,革命理想,沦为权力倾轧的幌子。
可叹,可悲!”
这话直接戳中了谢文渊心中最深的痛处。
他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石兄,不瞒你说,我如今……是真不知道路在何方了。
只觉得这身军装,穿得憋屈。”
“路,从来都在自己脚下。”
&bp;吴石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关键在于,我们当兵,最初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依附某个派系,谋取高官厚禄,还是为了那个‘救国救民’的初心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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