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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雨雪丰沛,新雪压陈雪,祥瑞接祥瑞。
雪夜留客饮绿蚁,这是前朝传下来的风尚,只是照微已无力再醉,祁令瞻也无心再留。
紫鹃将砂锅里的粥盛到碗中,照微接过后,遣她先去安歇。
紫鹃退下时将外间的灯烛都熄灭,只留堂间两三盏、卧房两三盏,影影绰绰照着孤零零站在窗前的人。
雪落有声。
照微在想祁令瞻踏出门时说的话。
他说:“你闲时读史,远数司马昭,近如开国太祖,应当明白,真正的野心从不怕路人皆知。
他们尚弭耳俯伏,只是在等待时机,他们甚至期待有人挑破,有人来点燃这把火。
照微,你无官无权无势,在他们眼里轻如鸿毛,你真的愿意舍身做揭幕的推手、做引火的硝绒么?”
照微问他: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祁令瞻道:“等待,忍耐。”
这偏偏是照微十八年未能修成的圣人心性。
“金人践踏,要我们忍耐,臣子欺君,要我们忍耐,人生不过百年,忍到三十功名作尘土、八千里路空云月,纵于死前得偿所愿又有什么意义?难道枉死的故人能魂兮归来?难道割奉的山河能收拾如旧?……兄长,你做得成司马懿,我可做不成。”
照微以为他会生气,但祁令瞻脸上却浮出浅浅的笑。
他笑时是极好看的,只是让人心里不舒坦。
仿佛尊长宽恕小辈狂妄的冒犯。
祁令瞻说:“忍不了,你便走吧。
你不正要随韩丰到西州去吗?听说那里地卑天高,可狂歌纵马,不似永平侯府令你摧眉折腰,不得开心颜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她欲辩白,而祁令瞻已走出门,走进漫天飞雪。
今夜无星无月,苍穹如混沌未分的虚空,只自檐角灯笼莹莹处,凭空抖落飞雪如絮,簌簌,簌簌,湮没渐往无尽处延伸的脚印。
若是走出院门,回身不能闻檐下铁马,不得见来时踪迹,白茫茫一片教人踟躇,又该往何处去?
照微独立窗前,念着祁令瞻离开时的背影,先他一步迷茫了。
雪压竹折,噗一声溅在窗棂边,照微拍掉衣上雪霰,忽而望见抵在门边的纸伞,搁在桌上的手炉。
这样大的雪,这样冷的天,兄长他……
心念微动,照微转身换上棉靴,披了火绒貂披风,右手执伞,左手拎起手炉,迈步朝满院风雪中追去。
祁令瞻并未觉得冷,麻木于他而言已是常态。
他负手行于雪中,心里也在思忖照微的话,一时觉得令人惋惜,一时又觉得头疼。
照微深一脚浅一脚追上他时,祁令瞻已是雪落满身,离他的院子只剩几步路。
他颇为惊讶地看着追过来的照微,心道:难道将他骂作缩头乌龟尚不解气,特追来再过几句嘴瘾?
面上不动声色问道:“是我落下了什么东西?”
照微将炭暖香热的手炉递给他,祁令瞻见此双眉轻扬,接过后道了声谢。
本要将纸伞一同给他,递出去,又改了主意收回来,让出半个伞面擎过祁令瞻头顶,说:“我送兄长回去,这伞我回去时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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